第三十一章 梅坞春深-《疯刀,封刀》

    第三十一章 梅坞春深

    梅坞的新雪化尽时,柳无涯在梅林深处辟出了片药田。沈砚之蹲在田埂上,看着云萝将最后一株忘忧草栽进土里,指尖沾着的泥点蹭到了她的衣袖上——那是件新做的青布衫,领口绣着朵小小的龙鳞纹,是苏轻寒照着沈砚之的胎记绣的。

    “小心点,这草娇气。”柳无涯提着水壶走来,壶嘴喷出的水雾中,混着冰蚕蛊吐出的银丝。那些雪白的蛊虫正趴在竹架上晒太阳,丝腺里吐出的丝线在阳光下泛着珍珠光泽,被云萝收集起来,缠成线团放在竹篮里。

    “娘说这丝线能做护身符。”云萝将线团递给沈念之,小家伙正蹲在竹架旁,用树枝逗弄最胖的那只冰蚕,“给守序盟的兄弟们每人送一个,保他们平平安安。”

    沈念之接丝线的手顿了顿,指尖的龙形印记突然发烫。他抬头望向梅林外的官道,只见一队车马正朝着梅坞驶来,为首的马车上插着面锦旗,绣着“寒江门”三个金字,旗角还缠着段褪色的红绸——是当年萧策母亲留下的那截。

    “是寒江门的人。”沈砚之站起身,腰间的“封刃”刀轻轻震颤。他认出马车上跳下的那个青衫少年,正是半年前在寒江门旧址遇到的孤儿阿木,当时这孩子还在断壁间捡拾碎剑,如今却穿着整齐的门派服饰,腰间挂着柄半旧的铁剑。

    “沈公子!”阿木跑到近前,脸颊冻得通红,怀里抱着个木盒,“萧先生让我把这个交给您。”

    木盒里装着本线装书,封面上写着“寒江医经”,扉页有萧策的字迹:“冰蚕蛊可医百毒,然需以仁心驭之。阿木是寒江门最后的血脉,托付给你了。”书页间还夹着张字条,画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,旁边写着“我在忘川河底找到了娘的药炉,勿念”。

    “萧策这小子,又跑哪去了。”柳无涯咂了口酒,目光落在阿木腰间的铁剑上,“这剑是寒江门的‘断水’吧?当年你爹用它斩过不少邪祟。”

    阿木的眼睛亮起来:“柳前辈认识我爹?”

    “何止认识。”柳无涯放下酒壶,从怀里掏出块青铜令牌,上面刻着“寒江卫”三个字,“当年我和你爹一起守过幽冥河的桥,他还欠我三坛女儿红呢。”

    云萝突然指着官道尽头:“快看!”

    苏轻寒骑着匹白马疾驰而来,马鞍上捆着个硕大的木箱,箱角露出半本《江湖异闻录》。她翻身下马时,斗篷上的雪沫簌簌落在青石板上,手里还攥着张揉皱的纸,上面是林婉儿的字迹:“听雪小筑新收了三十个女弟子,需‘霜华’剑穗上的红绸做护心符,速送十尺来。”

    “婉儿姐说这些女弟子里,有三个是当年守剑人的后人。”苏轻寒解开木箱,里面整齐码放着卷好的红绸,“她还说,《江湖异闻录》要出番外了,让我们每个人都写段话当序。”

    沈砚之接过红绸时,指尖触到片冰凉的东西——是枚小巧的青铜镜,镜面刻着“平安”二字,边缘还缠着根孔雀蓝的丝线。“这是……”

    “前几日去故城,在布庄的墙缝里找到的。”苏轻寒的耳尖有些发红,“你娘的丝线真耐用,二十年了还没褪色。”

    梅坞的炊烟渐渐升起时,守序盟的货郎推着独轮车来了。车斗里装着新铸的照骨镜,镜面映出梅林的景象,每个镜子背面都多了行小字:“江湖路远,莫忘来路。”货郎还带来个消息,说周显的残魂在忘川河底被彻底净化了,化作了片莲田,开得正好。

    “对了,”货郎突然想起什么,从怀里掏出封信,“这是镜湖来的,说是个姓君的老先生托我转交的。”

    信封上的字迹苍劲有力,竟是君无邪的笔锋。信里只有寥寥数语:“吾半生执念,皆因不甘。今见梅坞春深,方知世间最珍贵者,是眼前人。沈兄,欠你的酒,来世再还。”信纸末尾,画着个小小的酒葫芦,旁边点着两点,像是悔悟的泪。

    沈砚之将信纸折好,放进贴身的锦囊里。锦囊里还装着父亲的日记残页、母亲的孔雀蓝丝线、三叔公的半片龙鳞,以及云萝在轮回中留下的那枚碎镜。这些零碎的物件凑在一起,竟像是段完整的人生。

    暮色漫过梅林时,众人坐在柳无涯的木屋前喝酒。云萝酿的封刃酒格外醇厚,喝下去暖融融的,从喉咙一直热到心口。沈念之缠着柳无涯讲当年的事,阿木捧着《寒江医经》看得入神,苏轻寒和云萝正在灯下缝护心符,烛火在她们脸上跳动,映得红绸愈发鲜艳。

    沈砚之望着远处的星海,父亲和母亲的星辰依旧明亮。他突然明白,所谓的江湖,从来不是非要斩妖除魔才算英雄,是能守着一方梅坞,看着身边的人笑,听着锅里的粥沸,把每个平凡的日子,都过成值得回味的故事。

    “阿砚,喝酒啊。”柳无涯举杯示意。

    沈砚之笑着举杯,酒液入喉的瞬间,仿佛看到了很多年前,父亲抱着婴儿的自己,站在梅树下许愿的模样。那时的雪也像今天这样,落在发间,带着点微甜的暖意。